以一种适宜的方式,与希望相逢
2020年02月15日 【健康号】 贾户亮

媒体采访,一点总结与思考

 

“疲惫不堪的时候,我会想起一部电影,你知道这是一部什么电影, ‘安迪历尽万难终于从下水道爬出重获自由,举起双手在瓢泼大雨中仰天长啸’。这部电影是根据真实故事改编的,我总是想,如果我遇到了同样的困境,是无奈的老布鲁克,灰心的瑞德,还是自信坚毅,兼具恒心与智慧的安迪?我能不能始终保有希望,勇敢面对恐惧,克服重重困难去打败它?”

我们的谈话,从忙碌与回忆开始,他向我讲述了一部电影,肖申克的救赎。

华山医院普外科副主任医师贾户亮,擅肝癌,肝血管瘤,胆管细胞癌,转移性肝癌,胆囊癌,肝囊肿等肝胆系统良恶性肿瘤及胆囊结石,肝内胆管结石等肝胆系统疾病诊治及手术治疗,擅长肝肿瘤及胆囊腹腔镜微创手术治疗,肝肿瘤射频消融等综合治疗。

他的大学专业是儿科。“当初就心里打鼓,儿童主诉不清,很难交流,所以,我想通过考研换个专业。”后来,他如愿以偿,做了一名普外科医生。

“很多时候遇到晚期肿瘤患者,明知是无法治愈的,也经历过晚期患者生死线上的挣扎,这时候深深感到医者能力的局限。”说这话时,他神情有些伤感。

从中山到华山,他追随钦伦秀教授的步伐十八年,他说性格里或多或少有老师的影子,耿直厚道,更喜欢琢磨医术与刀法。“老师永远是高山,再复杂的手术都能如履平地,举重若轻。我的目标是,在手术上向老师看齐,在科研上,要能挤出时间要有所突破,争取出成果,要将科研转换到临床,让更多的患者受益。”

连台手术,他们一组经常一天排七八台手术,八点半进手术室,有时要到晚上十一点结束,有时腰也会直不起来,就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一会,平复一下,然后回家。

“结婚那么多年,大家都没怎么一起休过假,一起旅游的时间怎么那么少。”他妻子这么埋怨他,他满口答应,到时候一定一起去黄石公园,思绪却还在之前的那台手术,这种答应,更像是敷衍。“挺愧疚的,脑子里永远是病人,连家人和自己都顾不上。”

为什么执着,这个问题,他问了自己无数遍,“那么难的手术我做下来了,病人从大老远找到我,老师和同事的信任,我无路可退。”

他已经很久没有读文学作品了,不过他的记忆里始终有一部小说,他已经不记得那本小说的名字,但是还能记得故事里,被打成右派的知识分子在西北农村历经的苦难困顿和那个有着性感手指肚的朴实善良的马缨花,直到我提醒他,张贤亮的《绿化树》。他拍了一记大腿,那时候追着张贤亮的小说,马缨花已经象征成了一种救赎或理想,有血有肉。

我告诉他,我那时也追张贤亮,尤其是《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灵与肉》,张贤亮的每一部作品都离不开一种宿命,人是被别人改造的。他曾经说,生活中最不幸的是,由于你身边缺乏积极进取的人,缺少远见卓识的人,使你的人生变得平庸,黯然失色。

“好在,我们的人生中有钦教授,有汤院士,还有许许多多出色的同僚,他们感染着我们,我们再辛苦的付出都有价值,因为生命无价,看到那些欣慰的画面,觉得任何付出都值得,是爱的回报。”



1

认真做每一台手术

“做医生的都很忙。”贾户亮说。

贾户亮的工作常态是:七点左右到医院,七点半交班,交班后紧接着查房,查房中遇到的事要及时处理,之后回办公室处理一下邮件——这些事要在八点半之前完成,八点半之后,如果是手术日就要尽早去准备了,他的手术日,通常晚上九、十点到家,洗个澡就睡了,累到一句话都不想说。最忙的时候,他所在的小组一天开过10台手术,每台手术间隙可以稍微休息一下。“有些病人的情况很危险,我们就是要与时间赛跑,只有尽快安排手术治疗,才能帮病人争取生的希望。”

“其实,做医生的,很难说有什么生活质量——双休日经常出去开会、学习,下班回家有时间会写文章,看手术视频,看文献——白天几乎没有完整的时间,在办公室里想阅读新的文献,几乎不可能,刚拿起资料要看,患者就找过来了。”

贾户亮成天要面对的是普外科里较为复杂的肝胆系统,他的病人大多是被肝脏肿瘤折磨着,“很多肝脏肿瘤的病人是有肝硬化的,肝硬化严重的病人术中要减少肝门阻断时间,要控制术中出血,要多保留肝组织,要注意保护重要的结构和管道,又要做到肿瘤完整切除,在密布血管的肝脏上操作起来,着实不易。”每个病人的病情不同,术前需要计划手术方案,认真对待每一个病人,尽力做好每一台手术。有时候一台困难手术成功完成,就很有成就感,就是这种成就感激励我们努力前行。

他还记得有一次做腔镜右半肝切除手术,时间比较长,一向从容温和的他开始烦躁起来,好在,他立马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开始调整。“手术医生的状态很重要,在手术期间必须保持平静,特别是腔镜手术。我稍微把节奏放缓,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做了几次深呼吸,发现自己已经调整过来了。这是我第一台腔镜右半肝切除手术,做的还算基本满意。”

2

做医生没有退路

贾户亮一开始读的是儿科。但是儿科不是他中意的方向。“小孩子较难沟通,主诉不清,只能问父母,但父母毕竟不是第一感受人,有时候表述不准确——他们难受,自己也跟着难受。就一门心思想做外科。”后来,贾户亮考取上海医科大学普外科研究生。2000年开始师从中山医院的肝脏外科领军人物钦伦秀教授,后来钦教授离开中山去了华山医院,他也追随前往。

“手术刀法是跟钦教授学的。很多人都只知道他的科研强,其实他的手术也特别厉害。难的手术,比如有的尾状叶巨大肿瘤顶着第一、第二肝门,后方压着下腔静脉,肿瘤周围全是大的血管和管道,手术风险很大,通俗说那就是虎口拔牙——而这种手术既要完整切除肿瘤,又要保留足够的肝脏组织,同时要预防大出血。如此凶险复杂的手术,钦老师迎刃而解。不管是科研、临床还是教研工作,他看问题的角度和范围很广,都非常值得我们学习。而我在刚入门的时候,还有幸跟过钦教授的导师——汤钊猷院士做过一次手术,行云流水。这两位老师都是大师,我很幸运。”

贾户亮坦言,肝脏手术的难度较大,也有想过做其他普外科手术。“但是当初入门,从研究生到临床都在中山医院的肝脏外科——中国肝外科最好的两家医院都在上海,一家是中山医院,一家是东方肝胆外科医院,既然有幸入门,再难也不舍得放弃了,何况选择做医生,面对病人的痛苦,本身就没有退路。唯有精进。”

3

做好科普宣传

贾户亮坦言,有手术机会的患者还算是幸运的,但很多人发现时就没有手术机会了。而对于手术后预后不佳的病人,他会反复思考手术是不是出了问题——同样的肿瘤,有的人术后会治愈,有的却不行,为什么会这样?“所以,除了临床工作,一定要搞科研,研究肿瘤的生物学特性。现在我70%的时间在手术上,科研上的时间比较少,今后要多投一点精力,只有临床没有科研,临床的发展最终会受到限制。”

读博士的时候,贾户亮去美国进修过一年半,当时叶青海教授发现伴有转移的肝癌和不伴转移的肝癌基因表达谱差异较大,根据这些差异表达基因可以预测病人的预后。他接着这个研究继续做预后预测模型。“目前正在开发一个关于肝癌术后预后预测的试剂盒,专利技术已经转让给企业,目前还没有进入临床。这个试剂盒是通过检测手术后病人的肿瘤标本,评估病人复发转移风险,把病人分为高危组和低危组。再结合临床特征,进行针对性治疗。低危组的人不需要太多辅助治疗,定期随访就可以了。高危组的病人需要特殊关照,多种术后辅助治疗综合应用,包括介入、靶向药物等,从而使病人减少或者推迟肿瘤的复发转移,改善预后。”

除了临床和科研,贾户亮提及了经常被人们忽视的一点,也是重要的一点——科普。

“朋友圈转发的很多所谓科普,让人哭笑不得,但是我们没有时间看到一个纠正一个。有空时,我会写一些科普文章发表,做医生光治病还不够,要预防疾病,让大家拥有健康才是我们的初心。”

贾户亮表示,中国的肝癌发病人数和死亡人数占全球50%以上,这数字十分可怕。一是因为我国人口基数大,二是因为我国是肝炎患者大国,很多肝癌是乙肝肝硬化造成的。“乙肝人群是肝癌的高危人群,慢性乙肝病人比健康人群肝癌发病率高出10倍以上,临床上肝癌的病人90%以上都是和慢性乙肝相关。父母得了乙肝,垂直传播给子女,没有正规的治疗,乙肝发展到肝硬化,再演变成肝癌,非常遗憾。临床上经常遇到病人住院准备手术,陪同的亲属在医生善意提醒下检查出肝癌的情况。

他说,一定要做好科普,最主要的是借助媒体,让更多的人知道。“《新民晚报》上发了我的一篇科普文章,《报刊文章》看到后转载了,一个山西病人看后特意跑来看我的门诊,检查自己是否是高危人群。这让我感觉做的事情很有意义,我会坚持把这件事做下去。”

虽然医生的工作是治病,但其实,没有任何一个医生希望有人得病。

口述实录

唐晔

当初您为什么会选择做医生?

贾户亮

上小学时得了肺炎,同学做医生的妈妈给我打了两周的针,短短的两周时间感受很深——觉得做医生很崇高,治病救人,以后也想成为这样的人,高考的时候就选择了从医。

唐晔

您现在病人大多是来自哪里?最主要的成就感是什么?

贾户亮

主要还是附近长三角的病人,也不乏全国各地专程而来的病人,东北、山西、江西、新疆都有。目前最主要的成就感还是在临床手术,因为可以救助到病人,尤其是比较困难的手术做下来还是很开心的。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发一下朋友圈,附上几张手术图,给自己鼓励。

唐晔

您一般是怎样处理医患关系呢?

贾户亮

换位思考。刚开始做医生时,有时也对被误解不能理解,慢慢就能设身处地的从病人角度考虑问题,理解与体谅他们,尽量先平复他们紧张的情绪。“病人生病是很痛苦的,要将心比心,对他们一定要好,要耐心”。这番话我还一直想起,是九十多岁的姥姥一直说的。这个世界不需要更多成功的人,但需要各种能够带来平和的人,能够治愈的人,能够修复的人,还有懂爱的人。有敬畏之心与利他之心,总能得到病人的敬重。

唐晔

您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贾户亮

第一是手术继续进步,有能力处理好各种复杂病情,希望像钦教授那样不管多难的手术都如履平地,现在还远远没达到这样的水平;第二是有定力挤出时间,希望在科研上有所提升,临床和科研相当于两条腿,不能少一条腿走路,希望有研究出来的东西真正用到临床上。我知道,做到钦教授那样的境界很难,但总归是要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第三就是科普,能把晦涩难懂的医学深入浅出地说出来,让大家能懂,因为预防胜于治疗,向大家普及正确的医学知识与常识,是我们的责任。

唐晔

现在AI技术发展很快,您认为外科医生有一天会被取代吗?

贾户亮

AI发展日新月异,医学上目前主要是在图像识别方面进展迅速,但是在需要操作的领域,比如外科,我认为,近期外科医生还没有被取代的风险,无论发展多快,机器无法替代手的敏感度,另外术中碰到术前没有计划的情况或与术前判断不一致的情况,需要术中综合考虑做决定的时候,AI还是无法取代医生的综合判断和思考。

唐晔

您认为手术最高的境界是什么?

贾户亮

医生是个讲情怀的职业,手术的最高境界就是永无止境。你永远在路上,只有你沉下心,不断专研与学习、不断修炼与总结,就能有新的突破与进步,就能治愈更多的人,我总希望未来我们更多能做到的是“总是在治愈,时常是帮助,有时是安慰”。

唐晔

治疗了那么多病人,您会思考一些什么?

贾户亮

对生命的理解。现在越来越敬畏时间,希望自己不负光阴,始终保持这份热情与韧性,因为我们的工作有价值,一定要精进、努力。时间会犒赏我们,让我们能治愈更多的人,分享更多的喜悦。

唐晔

钦伦秀教授对您的评价如何?

贾户亮

老师对我们这些学生寄予厚望,因此也希望我们能更努力,进步更快。在手术上更精益求精,在科研上更勤奋专研,我也希望自己不断提高。

唐晔

您平时会有焦虑的事情吗?

贾户亮

焦虑自己没能达到病人与家属的期望。尤其是手术后,一旦有病人出现肝功能不好,就会担心会不会出现肝衰竭。因为每份期望背后都是一个家庭,所以有的时候压力就特别大,这种压力没有人能分担的,最焦虑的时候,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也没有特别好的缓解手段。对医生来说,我们太真切的感受到时间的流逝、生命的急促、世事的无常。

唐晔

您平时喜欢什么运动吗?

贾户亮

以前是系足球队的。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体力。手术都是站着的,一天下来,腰感觉不是自己的——站在手术台上不觉得累,但是一下手术台就要立马坐下,舒缓下身体。

唐晔

从小到大,有什么影片对您影响比较大吗?

贾户亮

有部电影《肖申克的救赎》印象很深刻,主人公安迪被冤枉,进了监狱,生活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他能创造条件,最终摆脱那样的困境。人生有的时候需要一种一心一意的坚持,只要像安迪一样不放弃,就可以做得更好。

唐晔

如果给您半年时间放空自己,您会做什么?

贾户亮

一开始应该会彻底放空自己,和太太一起出去度假。如果真的有大块的休息时间,我希望带她去黄石公园,去大峡谷,那是我喜欢的自然环境。放松一段时间,还是会思考科研方向,找适合自己的课题,想想临床上遇到的问题,这的确是我最投入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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